Long March Supplement | Drawing Artistic Strength from the Years of War and Fire

从烽火岁月汲取艺术力量 ■王宝社 几年前，国家大剧院上演我创作的话剧《三湾，那一夜》，演出效果很好。国家大剧院负责人联系我，希望我能结合演出盛况，讲讲军旅戏剧。我答应了，讲座题目定为《硝烟里飘来的戏剧往事——回望红色戏剧》。 讲课内容从南昌起义路上我军诞生的第一部独幕话剧讲起，历经红军时期、抗战时期、解放战争时期，一直讲到抗美援朝。说实话，讲座开始前我有些忐忑——观众买票进场听讲座，我讲的是军旅戏剧，他们能听进去吗？ 在剧场的舞台上讲课，感觉像在演一出独角戏。两个小时的“独角戏”结束时，散场的气氛令人难忘——观众朋友纷纷涌上舞台找我继续探讨如何发扬红色戏剧的精神…… 从那时起到现在，这个讲座我讲了十几次，每一次的效果都很好。这让我越来越确信：长征精神，不是尘封的历史，永远有着直抵人心的力量。 长征精神可以提炼出很多条。我是一名艺术实践者，更习惯从艺术创作的角度去认识生活。这个视角给我激情，帮我走进那个时代。在诸多精神特质中，对我个人在艺术创作方面启发最深、帮助最大的有三点。 第一点是“官兵一致同甘苦，革命理想高于天”的精神。1929年冬天，方志敏亲自编剧、导演并登台主演了反映苏区农民武装暴动的话剧《年关斗争》。这是中国现代话剧史上第一次正面歌颂党领导农民运动的戏剧。 1933年春节，红一军团“战士剧社”上演了话剧《庐山之雪》。编剧是李卓然，导演是罗瑞卿，聂荣臻、罗荣桓等军团级指挥员与战士同台演出。这是“兵演兵、将演将”最生动的写照。 我经历过很多官兵同乐的场景，知道官兵同乐的力量有多大。有一年，我到一所军校辅导一台晚会。有一首长诗，是由当时学院一位领导的发言稿修改而来的，负责朗诵的几名学生怎么演都演不出指挥员的感觉。我建议让真正的指挥员上。选谁？我说，就选这位领导！宣传部门负责人忙说：那不行，怎么可能让他上台表演呢？我说，怎么不行？谁规定不行？ 于是，我向这位领导汇报了诗朗诵排练的情况，提出学生怎么演都演不像领导的问题。他听后说：“那就选一位领导演啊。”我说：“那要是选了领导，他不上场呢？”他说：“那不行，这是任务！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你选谁谁上！”我说：“那就选你。”我向他讲述了罗荣桓、聂荣臻上台演戏的情形。没等我说完，他打断我：“好了不说了，我演！” 最终演出效果很好。诗里有句台词：“同学们，请起立，请大家和我一起念——我们即将走出校门，我们的理想将放飞蓝天！”当他说出“请起立”，剧场1000多名干部战士齐刷刷全站了起来，声浪排空，震彻剧场，现场观感格外震撼！ 干部和战士同台，舞台就没有了距离，只有共同的热血与信念。 第二点是“重视艺术教育与艺术实践相结合，从生活中来、到生活中去”的精神。革命文艺非常重视吸收国内外优秀艺术的养分。烽火岁月里，新四军战地服务团演出果戈理的《钦差大臣》；晋察冀抗敌剧社演出曹禺的《日出》；华北联大文工团上演了苏联剧作家波戈廷的《带枪的人》，这是中国舞台上第一次出现列宁的形象。他们以极大的开放姿态，吸收艺术经典的养分，化为己用。 我们党从一开始就高度重视艺术教育。中央苏区的高尔基戏剧学校、延安的鲁迅艺术学院、晋察冀的鲁艺分校，这些学校的共同特点是：学了就运用。课堂设在窑洞里、战壕边，学员白天战斗生产、夜晚排练演出，真正做到了“从战争中学习文艺，用文艺服务战争”。 2004年，我创作的《独生子当兵》在全国获奖后，基层部队纷纷邀请演出，演员们忙不过来。尤其在将要到西藏演出时，有位老同志因血压高不能上去。怎么办？我们便学习红军时期的做法，深入部队，遴选基层连队文艺骨干，短期培训后，接着就进入实战——排练、演出。因为这部剧写的就是基层生活，战士们都熟悉，等于是自己演自己，效果非常好，有的地方甚至超过了专业演员。那一刻我真切体会到，当年红军“从生活中来、到生活中去”的文艺传统，今天依然管用——艺术教育的最高检验，就是把本领传递给基层、传递给战士。 第三点是“与时俱进、敢于根据现实需要不断创新艺术形式”的精神。革命战争年代的战地文工团，创造了太多令人惊叹的文艺形式。活报剧是李伯钊从苏联带回来的“活动的报纸”——纪实、及时、即兴，是新闻报道与艺术演出的结合；应景剧是新四军戏剧家刘保罗创造的，能够根据现场情境即兴创作，可以说是中国最早的“沉浸式戏剧”；还有冀鲁豫文工团的实景剧、双台剧，以及大量的快板剧、街头剧、秧歌剧、火线喊话剧等艺术形式。了解这些丰富多样的形式，对我帮助很大。 记得有一次，某部要举办一台文艺汇演，请我帮忙指导。这台晚会汇集该部所属单位的节目，信息量很大。于是我大胆调整：不再聚焦“艺术水平”，而是强调这台晚会的“信息”——介绍来自天南海北的战友和不同岗位的真实生活。我们取消主持人报幕，让每个节目的演员自己上台自我介绍——单位、身份、职务，演完再给下一个节目报幕。就这样，一台晚会出了十几个“报幕员”。演出现场一下子热闹起来，因为台下官兵从中看到了他们的日常生活。后来这台文艺汇演赴全国巡演。这台演出，只是改变了串联形式，就让火热的生活占了主位，一下激活了现场氛围。 这些艺术实践让我深刻地认识到：艺术的本质，是内容决定形式；形式必须随时代、随对象不断革新。检验一种形式好不好的标准，从来不是它够不够“高级”，而是它能不能被基层官兵接受、能不能在生活和战斗中发挥作用。 这些是我多年艺术实践的总结，也是从硝烟往事中汲取的力量。它们已经融进我的每一次创作里。这笔跨越时空的精神财富，至今仍在滋养着我的创作、我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