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rracks Observation | The "Gold-Medal Coach" Without a Gold Medal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一听到笔者要来采访，第76集团军某旅教导队教练员、二级军士长李世强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欣喜，连连道了几声“好”。 坐车前往训练场的路上，笔者心底隐隐有几分期待。这位教出了近百名比武冠军的“金牌教练员”，他的故事，想来一定精彩。 交谈了一上午，李世强的话题始终没离开过他的学员——第一次登台领奖，被灯光晃到下意识捂眼睛的侯睿睿；连夺3枚比武金牌，第4次站上比武场还是紧张到双腿发颤的郑理鹏；仅用3个月时间，就学会“见微识速”绝技的胥国斌；还有循着他的足迹，也开始带教学员的赵鑫滮…… 每一个学员的脾性禀赋，第一次获奖时的神态，种种细节李世强都记得分毫不差。 笔者忍不住打断他：“那您自己呢？21年的军旅生涯，您自己有什么荣誉，一定也有很多难忘的经历吧？” 闻言，李世强的动作一顿，短暂沉思后笑着说：“我啊，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教练员，说来惭愧，我一次冠军都没拿过，但我找到了比输赢更有意义的事。” 之后几天，笔者跟随李世强一起走上训练场，看着他趴在滚烫的地面，攥紧学员手腕帮助其寻找发力感；看着他从兜里掏出小本子，一笔一笔认真记录弹着点；看着他把心思全用在眼前这些人身上，却丝毫不在意示范教学时自己沾满血的伤口……渐渐地，笔者明白了他所看重的意义。 采访结束，暮色已漫过戈壁。车子驶出营区，训练场的灯还在亮着，那个立在场边的身影，嵌在戈壁的苍茫中。 我们总习惯把“有故事的人”想象成跌宕起伏、轰轰烈烈的样子。可李世强好像并不显眼，他的故事，散落在一届届学员的成长轨迹中，隐藏在他们的一张张获奖证书背后。聚光灯很亮，总有一些人，站在光柱之处。他们自身或许并不耀眼，可他们举起来的火把，却能照得很远。 没有金牌的“金牌教练员” ■朱建平 李鸿睿 解放军报特约记者 张石水 戈壁旷野，风沙呼啸，训练场上枪声四起。日复一日的据枪瞄准、千锤百炼的战术打磨，是第76集团军某旅官兵淬炼打赢本领的常态，也是二级军士长李世强坚守21载的军旅日常。 在官兵眼中，李世强是因材施教的“金牌教练员”，是比武冠军的引路人。可鲜有人知的是，他的军旅生涯有遗憾：9次比武，5次亚军，始终没能站上最高领奖台。 一个从没拿过金牌的人，如何能与“金牌”二字紧紧关联？从未赛场登顶，为何能成为官兵公认的“兵王”？ “胜负并无终点，坚守亦是荣光。”这是该旅孙旅长对李世强的评价。带着疑问与好奇，初秋时节，记者走进火热训练场，近距离探访李世强的军旅逐梦路，感悟一名老兵在失利中蜕变、在坚守中成长、在奉献中绽放的强军初心。 把个人未能抵达的梦想，化作托举他人的力量 17年前，当轻武器战斗射击比武成绩定格在大屏幕上，站在射击位的李世强，莫名感受到某种前所未有的窒息。 就在上一次比武，同样是这个赛场。那会儿，李世强因战术动作失误导致转向射击慢了3秒，丢失2个关键目标，以几分之差遗憾落败。 之后的短短半年时间，李世强专攻精练战术技能，实力明显提升，比武中，再次凭借过硬的战斗技能闯入决赛。 决赛场上，戈壁滩夏日的热浪扭曲着远处的靶标轮廓。快速行进间，李世强出枪、上膛、转向一气呵成，40秒内就击中了近四分之三的目标。看着积分表不断向上跳动，李世强的战友几乎要为即将到来的胜利欢呼。 可谁也没想到，意外突然降临。 一阵疾风，将目标靶猛地吹向侧后方，原本完整的受击面积缩成了一道狭窄的“竖线”。这个意外，打乱了李世强的“进攻”节奏。在准星堪堪划过靶标下沿的瞬间，李世强扣动了扳机。 积分表没有跳动……就这样，李世强再次与金牌擦肩而过。 这样的苦战李世强经历过多次，回顾过往，李世强一直觉得只要练得够狠，将失败经验总结得够细，就一定会离冠军领奖台越来越近。 9次比武，5次亚军，好像越想避免失误，失误就越是如影随形。 记得最后一次比武结束，回到单位后，李世强一连数日消沉地待在训练场边，褪去了往日的朝气。一想起9次比武的惨痛经历，他心里开始觉得自己根本不是当尖子的料。 “数次落败，反倒淬炼出了旁人难有的沉稳内敛，这正是一名优秀教练员难得的品质。”时任教导队队长万雄兵一早就留意到了这个年轻人。 深思熟虑后，万雄兵向李世强发出了任教邀请。 面对突如其来的邀约，李世强连连摆手：“队长，我不合适。一次冠军都没拿到过，哪有资格站上讲台去教大家？”在他看来，只有身披冠军荣光，才有资格传道授业。 万雄兵拉着李世强坐在训练场台阶上，望着远处错落的靶壕缓缓开口：“赛场上的输赢只是一时的，它并不能决定你未来的路该如何走……” 一番话点醒了李世强。他恍然明白，输赢之外，还有很多重要的事。 正式担任教练员后，渐渐地，李世强不再执着于自己的遗憾，反而把个人未能抵达的梦想，化作托举他人的力量。熟悉的战友常打趣地问他，一直没拿过冠军，看着徒弟屡屡摘金，会不会心生遗憾。每每此时，李世强都会笑着摇头…… 李世强没能收获自己的冠军，但后来，他成了许多冠军的造梦者。 沉稳坚韧的品性，是能伴随战士一生的财富 “虽然他从来没有拿过冠军，但他才是我们心目当中真正的‘兵王’。”一说起李世强，大家的语气带着笃定。 在某连连长刘伟的印象中，李世强的指点总能启发自己生出新的见解。现如今，刘伟已两度夺得集团军集训第一名，但一有机会，还是会向这位老班长请教。 其实，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刘伟也很难对一名老兵生出这样的认可。 2017年，刘伟初次进入该旅射击集训队，一心想学夺冠绝招。他对李世强稳扎稳打的基础训练课目，总觉得太过保守，远不如自己的训练方式提升快。 真正的改变，发生在一次狙击专项训练中。 烈日炎炎，持续的静态据枪训练枯燥煎熬，刘伟再次心生烦躁，忍不住抱怨起训练内容单一乏味，是在浪费时间。 听闻此言，李世强缓步走向靶位，在靶标上沿依次立了5根牙签。回到射击地线，据枪、瞄准、击发，整套动作干净利落、沉稳从容，枪响落定，5根牙签尽数断裂。 “心稳了，手自然也就稳了。”李世强平静的一句话，让刚刚亲眼见证这极致表现的刘伟，内心震撼。 从那天起，刘伟开始沉下心跟着李世强“从头学起”，渐渐找准了自己的成长路径。 很多官兵惊叹李世强的精湛功力，敬佩他能带出一批批冠军学员，却很少有人能读懂他扎根岗位21年，到底靠的是什么？ 戈壁滩上有一种植物叫红柳，它们的一生只专注一件事：向下扎根、向上生长，就算经历重重考验，也依然有着十分顽强的生命力。李世强告诉记者，这是他最喜欢的植物。 就像它们一样，李世强常年与据枪、屏息、瞄准、击发为伴，成百上千次地重复同一个动作，十年如一日地打磨同一套教学流程。 “过硬的射击技术是学员夺冠的本领根基，但沉稳坚韧的品性，是能伴随战士一生的财富。”李世强认为，在年复一年的坚守中经受磨砺，最能照见一个人的本心。 也正因为如此，李世强的训练教学，没有取巧的招数，只带着官兵用最扎实的基本功练就过硬本领。 在学员们眼里，李世强严苛却温和，较真又耐心。每天清晨，他总是第一个到达训练场，整理训练器材；暮色降临，官兵们陆续离场，他仍留在场地，对照训练台账，逐一梳理调整训练方向。密密麻麻的笔记，写满了他对每一名学员的用心。 带兵执教就像校准弹道，差一丝一毫都不行 只要一听到有人喊“李教练”，面庞黝黑的李世强，总会下意识点头回应，眉眼间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至于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都叫他“李教练”，李世强自己也记不太清了。“带兵执教就像校准弹道，差一丝一毫都不行。”他告诉记者，这个称呼在他看来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他得对每一名战士负责，让这些年轻官兵走得更远。 这让记者想到了军旅小说《钢枪与白杨》里的班长周建军，作为新兵的引路人，他既严苛打磨本领，又温情守护初心，托举一批批青涩新兵成长为合格战士，奔赴各个战位。 那年夏天，一张“体能与战斗技能”国际军事比武的参赛通知单，交到了某连上等兵王春杰的手中。经过综合考虑，单位决定指定李世强担任王春杰的专职教练。 消息传开，不少人议论纷纷，就连王春杰心底，也藏着不小的顾虑。 不少人觉得，李世强虽然个人技能过硬，但没拿下过一次冠军的他，能否应付高手云集的国际赛场？ “论专业技能，王春杰几乎无可挑剔。”李世强回忆道，自己能教给王春杰的，是让他懂得“可能输在哪儿”。李世强明白，赛场瞬息万变，意外更是无处不在，对王春杰而言，更重要的是学会如何应对失误和意外，在高压下稳住心态。 接到任务，李世强一遍一遍翻阅笔记，开始着手制订训练方案。过往一次次赛场失利的画面，在李世强脑海中快速闪过。 经过1个月的基础训练后，按照计划，李世强开始带着王春杰有针对性地开展极限训练，模拟复杂环境练习弹道快速修正能力，应对突发状况调整击发动作，设置连续高强度比拼稳定临场状态…… 短短2个月，这套训法就取得了不错的效果。王春杰技能水平稳步提升，赛场应变能力、心理抗压能力远超同批参赛队员。 最终，夺冠的捷报传来，整个营区都沸腾了起来，“李教练”也再次响彻军营。 这些年，李世强带出来的“金牌”学员越来越多。有走上阅兵场接受检阅的仪仗尖兵；有在军级比武中连拿3枚金牌的射击标兵；也有的像他一样，成为一名教学骨干…… 采访结束，夕阳将戈壁染成了温暖的金红色，李世强站在训练场中央，细心指导着又一批新学员。 ■二级军士长 李世强 当老班长把箱子递过来的时候，我下意识伸手去接，胳膊猛地往下一沉。 突然发现，箱子比我记忆中沉了很多。 聚光灯打在深绿色的箱盖上，边角磨得发白，已经换过两回的锁扣，泛着新光泽。今年春天，站在首届“铁锤传人”的颁奖台上，听着台下掌声，我捧着这个箱子，脑子还有点发蒙。 “我带了份特殊的礼物，它承载了我和世强10多年来的梦想、成果与结晶！”老班长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他看着我，把箱子往我手里又送了送：“这些年，我俩携手并肩，带着这个箱子征战了无数比武赛场。他想要却张不开嘴，我想送却舍不得给。借此时机，我把这个箱子送给他……” 第一次见到这个箱子，是17年前。 那会儿，我刚从比武场上下来，9次冲冠落败。听说我即将到教导队任教，已在教导队任教5年的老班长拎着自己的“宝贝箱子”找到我，让我看看里面装的是啥。掀开盖子，训练辅助器材、校准工具、厚厚一沓手写笔记，码得整整齐齐。 “世强。”他说，“冠军只有一个，但一个好教练能成就无数个冠军。” 那会儿，这个箱子就挺沉的，可我没想到，后来它会越来越沉。 2013年，老班长调整到其他教学岗位，这个箱子他一直自己收着。这些年，我们往里面塞的东西越来越多——有比武失利的总结，有老班长22年的教学心得，有每一个冠军学员的成长记录，还有研制的训练辅助器材图纸和改过无数遍的训练方案。 箱子换了锁扣、补过漆，可里面的东西，只增不减。 我捧着箱子，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箱底磨白的边角。 17年的时光，两代人的梦想，上千个学员的成长，全都在里面。 那天晚上，我抱着箱子回到宿舍。打开箱子，最上面放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正是17年前我最后一次参加比武时在训练场拍的合影，那也是老班长执教后第一次带队。那会儿我们都很年轻，他拎着崭新的箱子，我站在他旁边，笑得有点腼腆。 照片很轻，拿在手里却很重。有些重量，不是用秤称出来的，而是用心掂出来的。 练兵场上，冠军从来不止一种模样：有人站上领奖台摘金夺银，用胜利书写荣光；也有人站在训练场边甘为人梯，用托举成就梦想。 长久以来，我们总习惯用领奖台的高度定义成功，似乎只有身披冠军荣光的人，才有资格传道授业。但真正的育人实践告诉我们，那些在挫折中淬炼过的带兵人，往往更深知成长的真谛——他们懂输的滋味，懂失误的代价，更懂跌入低谷后如何重建信心、重整行装。除了教“如何赢”的技巧，他们还会教“如何面对输”的心态、“如何扛住压”的定力、“如何再出发”的勇气。 冠军的价值，不仅在于追求自身的高度，更在于托举他人攀登的胸怀与能力。个人的登顶，只是一个人的荣光；托举一群人登顶，则是一种更辽阔的成就。育人者的格局，正在于将个人的梦想融入更多官兵的成长，把个人的遗憾化作托举他人的力量。他们不执着于自身的光环，而是把更多心血倾注于官兵的成长成才，将一批批年轻战友送到聚光灯下。这种“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的境界，这份甘当铺路石、甘愿做人梯的担当，或许比个人的冠军奖杯更有分量，更能彰显一名新时代革命军人的精神高度。 强军伟业的根基，不仅靠少数人的高光时刻，更依靠多数人在平凡岗位上日复一日、久久为功。育人者的可贵，在于那份扎根岗位的定力与坚守：在枯燥的重复中打磨基础，在漫长的岁月里淬炼心性，在细碎的日常中倾注满腔心血。他们像戈壁上的红柳，不求自己参天，但求深扎根系，为身边的幼苗输送养分；他们不追求轰轰烈烈的宣告，而是在练兵备战的朝朝暮暮里，用心校准每一名官兵的成长弹道。这种把平凡做到极致的执着，这份在坚守中映照初心的韧性，正是战斗力建设不可或缺的精神内核。 冠军的定义从来不止一种：战胜对手是冠军，战胜自我也是冠军；登顶领奖台是荣光，托举他人成长则是担当。强军征程上，我们既需要勇立潮头、敢打必胜的尖刀利刃，也离不开甘为人梯、默默耕耘的育人者。那些用托举成就梦想、用坚守浇灌成长的带兵人，虽然没有站在领奖台中央，却站在了精神的高地；虽无冠军头衔，却有冠军的格局与担当——他们，同样是练兵场上的“冠军”，是强军征程上令人感佩的“无冕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