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untains High, Roads Long: They Stand Guard Where the Border Markers Stand

为界碑描红。 地图上找不到茅草山。 它只是祖国南陲许多无名高山中的一座，“茅草山”这个名字，是驻守于此的南部战区陆军某边防连官兵在口口相传中流传至今的称呼。 山顶矗立的20号界碑，见证着该连官兵日复一日的守望。在他们心里，茅草山早已不是一个简单的地名——它意味着一份坚守，一种人生：那用双脚丈量南陲的群山、蹚过湍急的溪涧，那被茅草林划过皮肤留下的满身伤痕，那刻进界碑的“中国”二字里、留在呼啸山风里的戍边誓言。 那些跋涉的时刻、攀登的时刻、战友间彼此托付生命的时刻，还有夜宿山间仰望星空的时刻、巡逻途中回望家乡的时刻，共同构成了守防官兵巡逻生活的底色。 连队位于一座边陲小镇，官兵接续守护着一段漫长的边防线，以及散落其间的7座界碑。距离最近的15号界碑，往返一趟也要数小时；巡守18号界碑，要穿越多条山溪；通往19号界碑的路，大半程都要沿着陡峭山崖向上攀爬；巡逻20号界碑，往返一趟有时会超过一天——夜晚住在宿营地，第二天继续跋山涉水。 山高路远，巡守艰辛。可为什么每次巡逻任务下达，总有刚下连的新兵争着抢着参与？ 没有人说得出什么大道理。他们心里装着一句朴素的话——有界碑的地方就有坚守。 ——编 者 巡逻官兵在山顶点位眺望远方。麻 沙摄 山高路远，他们坚守在有界碑的地方—— 一个连队与七座界碑 ■麻 沙 董浩浩 星空下，一名战士在哨位站岗。麻 沙摄 走过了这条巡逻路，人生中任何一条路都会走得更自信 随队前往20号界碑巡逻，南部战区陆军某边防连中士何可纪记得，在那条巡逻路上，他曾不止一次想过放弃。 巡逻队清晨出发、深夜归队，往返一趟至少需要一整天。这些年蹚过多少条溪涧，他早已数不清，只记得那些刻进巡逻记忆中的时刻——雨季河水涨到胸口，稍有不慎便会被湍流冲倒；冬天河水冰冷，上岸后被风一吹，真是刺骨的冷。 第一次踏上这条路，行至盘龙山时，何可纪的双腿便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说那并不仅仅是因为长途跋涉的疲劳，还有一种对征服这条险途的胆怯和不自信。在通过“鲤鱼脊”时，带队班长走在前面引路，连长跟在身后守护，他却依然僵在原地，迟迟迈不出那一步。 在这条路上走了几趟，何可纪才渐渐明白，任何时候都无需畏惧，再难走的路都有战友在身旁守候，时刻都会伸来一只坚强有力的手臂。他更懂得，走过了眼前的这条巡逻路，人生中任何一条路都会走得更自信、更从容。 茅草山，是前往20号界碑途中巡逻队攀登的一座山。山上的茅草林又高又密，叶缘如同细密的锯齿，划过皮肤就是一道血痕。 第一次巡逻，何可纪抬手想拨开草丛，手背上留下浅浅的划伤。班长在前面喊道：“踩着我的脚印往上爬，界碑就在前面。”何可纪跟着队伍走，可抬头望向山顶，只见漫山茅草在风中摇曳。 如今他已成长为带队骨干，终于懂得当年班长沿途说的每句话，都是一种鼓励——因为穿过茅草林，上山的路才算走了一半。 如今每次带队上山，他也喜欢喊这么一句：“踩着我的脚印往上爬，界碑就在前面。”就像当年班长鼓励大家时说的那样：“在这条路上走一趟并不难，难的是年复一年地走下去。” 2022年夏天，二级上士龙家杰带队巡逻20号界碑。下山途中接到上级通知，巡逻队折返再次上山，继续执行观察任务。 时值雨季，山路泥泞，每走一步都耗费全身力气。歇脚时，新兵李卓坚解开腿部装具，发现一只蚂蟥正叮在脚踝上。龙家杰掏出打火机，用火苗小心靠近，蚂蟥随之脱落，留下渗血的创口。他拍了拍李卓坚的肩膀说：“多走几趟，蚂蟥见了咱都得躲着走。” 距离观察点位还剩最后一段山坡。天色渐暗，龙家杰大喊一声：“一鼓作气冲上去！看谁第一个登顶，奖励一瓶可乐。”话音未落，所有人铆足了劲往上冲…… 完成观察任务，回到连队已是凌晨四点。龙家杰记得，巡逻队走到半山腰就看见了营区亮着的那盏灯——那是指导员的房间。听到大家的脚步声，指导员披着大衣跑出来迎接，炊事班端来了热气腾腾的面条…… “那顿饭吃得真香。”龙家杰笑着说，“因为感觉到了家的温暖。” 上等兵杨思远第一次参加巡逻也是在雨季。涉水时，他一脚没踩稳，整个人栽倒在水里。身后的老兵范青山一把拽住他的携行具，硬生生将他拉了回来。 “如果没有班长，我那次可能就回不来了。”杨思远想起刚下连时，范青山曾告诉他，在这条路上巡守，要随时做好为祖国奉献一切的准备。 站在山顶的界碑前，杨思远久久凝视神圣的国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后来，他在荣誉室里看到了连队巡守的7座界碑，便在心里默默许愿——有一天，要在每一座界碑前，都留下自己的凝视。 茅草丛中，一队官兵艰难跋涉。麻 沙摄 他们的足迹，这里的山河草木都记得 中士简达是个“00后”。入伍前，他曾在地方院校学习美术。 那年连队准备创作一面文化墙，两位主官一合计，放手让简达尽情发挥。第一幅油彩画，他画了官兵在山间巡逻的场景。战友们看了很喜欢，争着在那面文化墙前合影留念。 接着，简达又听从大家的建议，把集体生日、哨楼执勤、军嫂探亲等难忘的画面也搬上了文化墙。 记录美好，本身就是一种幸福。后来，简达又创作了“边防线上的7面红旗”，象征着连队巡守的7座界碑。指导员看了，冲他笑着说：“每一座界碑都是一面旗帜，这是我们所有人心中的精神灯塔。” 简达第一次休假回家，父母专程到火车站接他。那时他比入伍前瘦了20多斤。看着他走出站台的那一幕，父母眼眶都红了。“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我爸哭……”简达说这话时，眼眶也湿润了。 不管守防多苦，新兵下连之初，老兵都会告诉他们：“苦不苦，想想长征二万五”“怕苦不是男子汉”……为了让远方的家人心安，新兵也学着老兵的样子，打电话时只报喜不报忧。 巡逻路上的艰难与险阻，淬炼出官兵坚毅勇敢的品格。在他们心里，守防虽苦却也荣耀，就像老兵常说的那样：“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苦只能一个人咽；走过苦日子，才懂生活的甜。” 吴连长在城市长大，是家中独子。军校毕业时，他主动要求分配到边防一线。当了连长以后，父母专程从老家坐火车来连队探望，从北到南，辗转两天一夜。 翌日，两位老人跟着儿子参观连队的菜地。母亲望着儿子黝黑的面庞，又一次落下泪来：“你驻守的连队，就像一个家。来这里走一趟，我们放心了。”吴连长说，那一刻他突然懂了荣誉室老兵留言册上的一句话：“把连队守成了家，远方的家人才能放心。” 二级上士剡成龙是连队的“活地图”。17岁当兵到连队，如今已在边防守了11年。这位西北汉子不善言辞，却心细踏实。他亲手绘制了一本“巡逻地图”——每个点位都标注了通行路线，记录沿途可能出现的险情，还注明了河流走向和天候特征。 “把走过的路记下来，希望能够帮到在这条路上巡逻的‘后来者’。”剡成龙说，也许没有人记得住他们的名字，但他们的足迹，这里的山河草木都记得。 明年剡成龙即将服役期满。他说，还想和战友把7座界碑巡一遍，把凝望界碑的时刻装进记忆的相册。 “舍不得这里的山、这里的树，更舍不得朝夕相伴的战友。”这份不舍，与山高路远无关，与艰难困苦无关——就像老兵说的那样，离不开，只因早已把这里当成了家；这里的一切，早已深深刻入了自己的血脉。 种植员在营区播种菜籽。麻 沙摄 只管往前走，再多的艰险都会被踩在脚下 今年是二级上士邢通戍边的第10个年头。 一次带队巡逻17号界碑，队伍走在山谷之中，他踩在一块石头上，没想到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随着碎石往谷底掉；在滑了五六米后，他抱住了一棵大树，终于停了下来…… 邢通说，那晚他一夜没睡，在反复掂量一个个“如果”。如果没有那棵树，如果当时反应慢半拍，如果……他没接着说下去。第二天，邢通照常出操、训练、站哨。后来他又在那条路上往返多次，只是不再想那些“如果”了。 “有时候，想太多反而坚持不下去。”他笑着说：“我就只管往前走，再多的艰险都会被踩在脚下。” 戍边10年，29岁的邢通还没结婚。聊到曾经的“恋爱史”，他笑了笑：“还是那句话，我就只管向前走——相信前方总会遇见更美的风景。”他说这话时语气淡然，眼里却闪着明亮的光。 彝族新兵毛金平的日记本扉页上，写着“静心”二字。入伍前他是个急脾气，连叠被子都没耐心。班长蔡坤帮他把被子摊平，捋平一道道褶：“静下心来，才能扎下根来，把被子叠好，也是种本事。” 毛金平的性格不再毛躁，慢慢融入了日常的训练执勤。“刚来的时候，站半小时岗都觉得是种煎熬。”他说，如今每次站在哨位上，觉得身边每一棵树、脚下每一寸土，都值得用心守护。 夕阳西下，吴连长和几名刚下连的新兵坐在营区谈心。初到哨所，新兵难免出现失落的情绪。“觉得这里苦，是因为还不懂坚守的意义。坚持下去，总能收获属于自己的价值。” 吴连长拿出老兵相册，上面贴满了连队训练、巡逻的照片。每一张背后，都藏着一段鲜活而难忘的回忆。 “每个人对甜的理解不一样。”吴连长告诉新兵，有人觉得甜，是因为看着菜地里的菜苗一天天长高；有人觉得甜，是因为和战友并肩巡逻、经历过生死瞬间；有人觉得甜，是因为在坚守中成为了更好的自己…… 望着一双双清澈的眼睛，吴连长仿佛看见了当年刚分配到连队时的自己。就像他留在微信朋友圈里的那句签名：“迎着朝阳出发。”这，就是一名边防军人对心怀希望的诠释。 夜色中，营区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远远望去，像散落在山间的星星。吴连长说，他和指导员都有留灯的习惯——巡逻归来的战友远远看见夜色中的光，就知道到“家”了。 一盏盏灯，一扇扇窗，连接着一个个心怀牵挂的人。夜幕降临，有人在灯下伏案给家人写信，有人给远方的妻儿发去一声晚安的问候…… 翌日太阳照常升起，他们又会整装出发，迎着朝阳踏上巡逻路，用双脚丈量边防线上的座座界碑。每一个脚印，每一步跋涉，都记录着军人的坚守，见证着军人的青春。 退伍季，连队为老兵举行欢送会。麻 沙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