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Low-Cost Revolution" Behind Orders for Ten Thousand Missiles

今年5月，美国国防部与安杜里尔、莱多斯等国防承包商签署框架协议，启动“低成本集装箱化导弹”（LCCM）及低成本高超音速导弹项目，计划从2027年起3年内采购超过1万枚低成本巡航导弹；与初创企业卡斯特利昂达成协议，推进“黑胡子”高超音速导弹的规模化生产，计划未来5年采购超1.2万枚。 1万枚巡航导弹、1.2万枚高超音速导弹——放在10年前，这个数字足以让任何国家的国防预算规划者倒吸一口凉气。即便是美军现役主力巡航导弹AGM-158“联合空对地防区外导弹”（JASSM），从2003年列装至今20余年，累计产量也不过万枚。如今，五角大楼要在未来3至5年，将两类远程打击武器的采购数量推上“万枚”级别。 这背后，是一场正在全球范围内掀起浪潮的军工体系“低成本化革命”：俄罗斯的“堡垒经济”（Fortress Economy）库存改造模式、欧洲的“低成本效应器与自主平台”（LEAP）计划、韩国“K-LUCAS”远程无人机系统……各国不约而同走上这一道路——用工业化思路解决战争经济学难题，让武器从“奢侈品”变成“消耗品”。 请看本期“军工世界观”—— 万枚导弹订单背后的“低成本化革命” ■薛紫臣 卡斯特利昂公司研发的“黑胡子”低成本高超音速导弹。资料图片 安杜里尔工业公司“梭鱼-500M”导弹发射测试现场。资料图片 “低成本集装箱化导弹”（LCCM）系统效果图。资料图片 “梭鱼”“黑胡子”与“低成本集装箱化导弹”—— 低成本武器的“井喷” 2025年，一家成立仅数年的初创企业安杜里尔工业公司推出的一款名为“梭鱼”（Barracuda）的系列巡航导弹引起美国国防部关注，但引起关注的并不是该型导弹的性能参数，而是生产方式：据该公司宣称，“梭鱼”导弹可以由未经专业培训的人员使用常规工具进行大规模生产，生产时间较同类产品缩短50%，所需工具减少95%，零部件数量减少50%。换句话说，就是要以“流水线、标准化、可复制”的方式造导弹，将导弹变成了“标准化工业品”，此类导弹一旦投入使用，弹药的扩充便不再受限于少数军工企业的生产瓶颈。 这种“低成本”思路也蔓延到了高超音速导弹领域。今年2月，由3位前SpaceX工程师创立的卡斯特利昂公司，拿到了“黑胡子”高超音速导弹的研发合同。这款导弹的目标不是取代“暗鹰”那样的高端远程高超音速武器——它的速度和射程都无法与后者相比。该项目的目标是在显著降低成本的同时，实现主流精确打击导弹80%左右的实战效能，以此换取大批量装备的可能性。 防空拦截弹也开始“降级”。今年5月，美国陆军发布信息征询书，为“爱国者”系统寻求“低成本拦截器”（LCI），希望将目前530万美元一枚的拦截弹成本压缩到100万美元以内。 如果说“梭鱼”“黑胡子”“低成本拦截器”还只是单点装备成本优化，今年5月启动的LCCM项目则是将这种“低成本哲学”推向了体系层面。按照项目计划，整套导弹发射装置兼容标准货运集装箱，可适配海陆两栖，后续还计划扩展空射版本。该项目力图通过“弹药通用、多平台复用”的思路压减后勤成本，将单枚导弹目标价格压至50万美元以下。 近年来美国低成本武器的“井喷”现象并非空穴来风，这场“低成本化革命”可追溯至20世纪90年代。 “货架化”运动和“复制者”计划—— 从“军标定制”到“柔性采办” 冷战结束后的美国国防部，面对不再存在的“苏联威胁”和骤然缩减的预算，开始重新思考一个问题：花那么多钱造那么多精密武器，真的有必要吗？ 1993年，美国国防部在那场名为“最后的晚餐”（Last Supper）会议后便要求美国国防工业进行整合和精简。 1994年，时任美国国防部长的威廉·佩里做出了一个在当时颇具争议的决定——推动军用系统大规模采用商用货架产品（COTS）。在此之前，美军装备从一颗螺丝钉到整套系统，都要按照严格的“军标”定制生产，周期长、成本高。 佩里的逻辑很简单，以芯片为例，硅谷的芯片更新速度比五角大楼的采购流程快数倍，与其花费几年时间定制一套“军用级”处理器，不如直接采购最先进的商用芯片。 这场“货架化”运动开启了美国军工体系的第一次低成本转型，美国航空航天和国防主要承包商的数量从51家减少到5家。 进入新世纪，尽管COTS改革持续推进，但军工巨头集中、装备追求极致性能的惯性并未打破。美国国防部曾多次修订采办文件，尝试以“渐进式采办”与“螺旋式开发”简化流程，但重大武器项目仍普遍出现成本超支、研制周期拉长的现象，多次地缘冲突的实战经验，也让美方进一步认识到传统高端装备在消耗战场景下的成本短板—— 以“爱国者”PAC-3 MSE拦截弹为例，单枚造价约530万美元。用这样的导弹去拦截一架几千美元的无人机，经济学账怎么算都不划算。这种防御方花费数倍于攻击方带来的“成本交换赤字”，开始推动美军转向低成本武器。 2023年8月，美国国防部副部长凯瑟琳·希克斯（Kathleen Hicks）在华盛顿国防工业协会的一场会议上，提出了一个后来被广泛讨论的概念——“复制者”计划。这个计划的目标很直白：在两年内部署数千套低成本、可消耗的无人系统，涵盖无人机、无人水面舰艇和无人潜航器，单价控制在数万至数十万美元。 “复制者”计划的提出标志着美军战略思维的转变——从追求“每件装备都是精品”转向追求“足够好、足够多”。美国军方也公开承认：光靠技术优势已经不够，数量和成本同样重要。 5个月后，美国国防部发布了历史上第一份《国防工业战略》（NDIS），正式提出“柔性采办”概念——美国国防部可以直接与初创企业、非传统国防承包商快速签约；可遵从自适应采办框架、优先采用商业现货等。 新规则、新博弈—— 读懂现代战争的“经济账” “柔性采办”概念的提出，在随后的几年里为一大批非传统新兴军工企业的崛起铺平道路。安杜里尔、卡斯特利昂、CoAspire、Zone 5——这些在以前几乎无人知晓的名字，如今频频出现在美国国防部的框架协议中。这些能快速迭代、敢于冒险、愿意接受薄利多销的初创企业，在这场新“游戏”中占据优势。 从美国放眼全球，特别是在近年来几场局部冲突和战争的助推下，一场军工体系“低成本化革命”正在渐成“潮涨”之势： 长期以来，欧洲军工走的是“高级定制”路线，欧洲顶级导弹制造商MBDA公司的“风暴阴影”巡航导弹虽性能优异，但是单枚价格高达177万美元，只能小批量生产。面对昂贵拦截弹对抗廉价无人机的成本窘境，“少而精”的军备思路在智能化战争形态下的消耗战面前难以为继。 2025年3月，欧盟推出《欧洲防务白皮书》与《欧洲重新武装计划》，计划调动8000亿欧元防务资金，推动防务一体化建设，补齐本土供应链短板，强调把低成本可消耗装备提升到战略层面。 “十字弩”（Crossbow）低成本重型巡航导弹正是这套制度体系的落地产物，其力图摆脱外部零部件牵制，打造成本可控、便于大批量生产的远程打击武器。 今年6月，MBDA已成功完成“十字弩”导弹的首次实弹试射，作战射程突破800公里。该项目自立项至试射不足1年，目前已进入量产筹备阶段。 与欧洲不同，俄罗斯依托冷战时期遗留的庞大弹药储备，上演了一场“旧瓶装新酒”式的装备改造。 近年来，在高强度军事行动与制裁限制工业的双重压力下，俄军的“口径”巡航导弹、“伊斯坎德尔”弹道导弹产能跟不上高强度作战消耗，很快陷入“打了就没了”的窘境。面对冷战时期老式无制导航弹的海量库存，如何把大批量沉睡的“铁炸弹”变成能用的精确武器，成为摆在俄军面前的紧迫课题。 我们把时间回溯到2002年，英国范堡罗航展上，俄罗斯军工企业展出一款自研滑翔制导炸弹，技术思路对标美军JDAM联合直接攻击弹药。彼时，俄军更看重全新研制的高端装备，这款制导炸弹长期被束之高阁，没有开启批量生产。也许谁也未曾想到，这项未能落地的技术探索，在20多年后迎来实战舞台，成为UMPK滑翔制导套件的技术源头。 UMPK，这套成本仅约2万美元的套件，让大批老旧航弹“满血复活”，摇身一变成为射程300公里的防区外精确打击弹药。该套件部分版本大量采用民用电子元件，工艺朴素，甚至被西方观察家称作类似“手工作坊”的产物，却实实在在解决了弹药短缺难题。 按照规划，到2026年底，这类改装弹药年产量将冲击六位数级别。依靠盘活冷战军备“遗产”，俄罗斯走出一条战场倒逼出来的低成本化之路。 这条低成本化道路并非坦途，各国不乏曝出低成本化武器装备可靠性不足、技术指标差异较大等问题。如何在多功能需求与成本控制之间取得平衡，仍是这场革命有待探索的课题。 但道路方向已经明确，未来的战争不仅要打精度，还要打库存；不仅要打技术，更要打成本和效率。当一枚价值数万美元的巡航导弹和一枚百万美元的拦截弹在空中相遇，胜负的天平，也许在发射之前便已倾斜。 （作者单位：军事科学院军事法制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