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中华第一舰”

1995年10月，中国海军在某海域进行诸兵种合成演习。哈尔滨舰（左一）作为指挥舰参加演习。新华社记者 查春明 摄 青岛某军港，海军哈尔滨舰满旗高挂。海军笛鸣响，八一军旗从舰艏缓缓降下。这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国产第二代导弹驱逐舰首舰退出现役。 这不是一艘普通的战舰。它是人民海军水面舰艇作战能力实现重大跨越的标志性装备，被誉为“中华第一舰”。 8月28日，被誉为“中华第一舰”的我国第二代国产导弹驱逐舰首舰112舰在青岛某军港退出现役。这是官兵目送战舰离开码头。新华社记者 李杰 摄 再见，“中华第一舰”—— 码头上几代官兵专程来为它送行：两鬓斑白的将军，花甲之年的退役老兵，意气风发的年轻水兵。他们的青春，都曾闪耀在这艘战舰上。 哈尔滨舰向港外驶去。32年前，当它第一次抵达这里，港内舰影寥落。今天，当它离开，身后是一艘艘涂刷着崭新舷号的国产新型战舰。港内战舰汽笛长鸣，那是“新兵”向“老兵”庄严敬礼。 8月28日，被誉为“中华第一舰”的我国第二代国产导弹驱逐舰首舰112舰在青岛某军港退出现役。这是官兵为战舰刷去舷号。新华社记者 李秉宣 摄 呼唤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呼唤，一代战舰有一代战舰的使命。 整整35年前，1991年8月28日，黄浦江畔，中国船舶工业总公司江南造船厂船台前人头攒动。一声令下，一艘身姿雄伟的战舰在人群的注目中，挣脱船台，冲入江中。 这是人民海军水面舰艇现代化迈出的关键一步。 上世纪80年代，人民海军水面舰艇主力依然是051型驱逐舰。当时，世界海军强国主战舰艇已进入信息化、数字化时代。翻看着世界先进战舰的资料，海军官兵们心里憋着同一个念头：什么时候，我们也能有这样的舰？ 正是在这样的期待中，第二代国产驱逐舰052型研制工程启动了。 1991年8月28日，052型舰首舰哈尔滨舰下水。新华社发 为了设计这艘当时国内吨位最大、战术性能最先进、高新技术最密集、建造难度最高的主力战舰，来自十几个省市上百家院所厂家拧成一股绳，只为建造这样一艘“争气舰”。 总设计师潘镜芙和设计人员手工绘图，五年图纸总重超过一吨。国产军舰用钢和配套焊条还在研制中，焊接组长刘维新和工友们提前两年就开始练兵。没有建造经验可循，工程现场总指挥陈开国带着人反复推演“怎么造”。 项目经理傅志祥记得，战舰下水那天，军地领导，接舰官兵，数百家科研院所与工厂的专家、工人将船台周围挤得水泄不通，连战舰甲板都站满了人。 人们太想看看它的样子了，因为这艘军舰创造了太多首次，填补了太多空白：第一次采用柴燃交替动力，第一次实现全武器系统集中指挥……“中华第一舰”从此叫响。 从那之后，新型战舰如雨后春笋般加入海军战斗序列。 “中华第一舰”，是一个民族的心声——中国人，终于有了自己的现代化军舰。 1997年3月30日，中国海军舰艇编队顺利抵达墨西哥西南著名海港城市阿卡普尔科。这是中国舰队编队首次访问拉美国家。新华社记者 郜南 摄 骄傲 大洋的彼岸，见证了哈尔滨舰驰骋深蓝的荣光。 1997年3月21日，当飘扬着五星红旗的军舰缓缓驶入美国圣迭戈，美国西海岸最大的海军基地人头攒动。美国本土第一次迎来了中国军舰。 来自美国各地等候参观的人群排成上千米的长龙。美国海军负责接待的军官说：“如此众多的公众参观军舰，这在基地历史上还是第一次。”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坐着轮椅被家人推上甲板，颤巍巍伸出手，一遍遍抚摸甲板，像在触摸阔别半生的故土。老人话音发颤：“作为中国人，扬眉吐气啊。” 在现场采访的记者记录下了这些激动人心的瞬间，但是他们并不知道，为了这次远航，中国军人付出了怎样的艰辛。 哈尔滨舰出访美洲四国五港，是人民海军首次横跨太平洋。没有成熟远洋航线，没有成套水文资料，首批舰员李孟启形象地比喻：“如果说这是摸着石头过河，那我们连那个石头都不知道。” 8月28日，被誉为“中华第一舰”的我国第二代国产导弹驱逐舰首舰112舰在青岛某军港退出现役。这是112舰驶离军港（视频截图）。新华社发（刘渊博 摄） 副航海长石磊通宵达旦制订航行方案，在那个电子海图尚未普及的年代，整理出全套航行手册与应急方案，成为人民海军跨洋航行的第一份操作参考。 1997年2月20日，编队启航，真正的挑战才刚开始。 巨浪重重拍击舰桥，舰体摇摆逼近危险临界值。雷达区队长冉明飞记得巨浪能轻易盖过驾驶室，舰艏整个扎进海里，钢板“嘎吱嘎吱”响。 海上补给更是生死考验。官兵们将保险绳系在甲板栏杆上，冒雨对接油管。“一个大浪拍来，前面的战士直接被打没了影，”时任舰长吴洪乐回忆，“等海水退去，人爬起来接着对接。”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一次不能后退的航程。 吴洪乐全舰广播：党员下舱，干部顶岗。他起头唱《团结就是力量》，歌声顺着广播传遍全舰。 18天航程，15个昼夜狂风巨浪。人民海军的航迹，就是这样驶向了深蓝。 今天，走进哈尔滨舰，会看到会议室门口的墙上悬挂着一排排外军赠送的舰徽，美国、秘鲁、俄罗斯、巴基斯坦、印度……它们是哈尔滨舰走向世界的记忆，也见证了一个民族的骄傲。 8月28日，被誉为“中华第一舰”的我国第二代国产导弹驱逐舰首舰112舰在青岛某军港退出现役。这是112舰驶离码头。新华社记者 李杰 摄 自信 哈尔滨舰的自信，是在战位上一仗一仗打出来的。 1995年，黄海某海域，检验新装备的大考拉开帷幕。入列仅一年多的哈尔滨舰让几代海军官兵梦寐以求的体系作战样式成为现实。 1996年，台海风云激荡。哈尔滨舰奉命南下，参加诸军兵种联合实兵实弹演习，挺在了维护国家统一的第一线。 2013年、2016年，哈尔滨舰两赴亚丁湾，安全完成32批93艘中外船舶护航任务，展现了人民海军捍卫国家利益、维护世界和平的担当。 一艘战舰的自信，靠的不仅是先进的性能指标，更是一茬茬舰员把专业学到极致，把装备练到极致。 只有初中文化的机电兵朱桂全钻研燃气轮机，攻克低温启动等多项难题，被海军授予“爱舰精武模范士官”荣誉称号。他后来说，组织培养我们“是让我们当种子，改变整整一代水兵”。 自信是经过风浪洗礼、见证从弱到强之后，回望来路的淡然。被问起当年的峥嵘岁月，老兵们说“这些都不算什么，你们多讲讲年轻同志们的故事”。 他们苦过，拼过，荣光过，不夸大当年的功，也不忘当年的难。看到后来者时，他们心里更多是欣慰——自己蹚过的路，已变成宽阔航道，托举后来者跑得更快、更远。 2013年6月哈尔滨舰执行第十四批护航任务期间，该舰官兵应邀组成方队参加塞舌尔国庆阅兵，开创人民海军徒步方队参加外国国庆阅兵的先河。新华社发 传承 2003年1月，中央军委授予哈尔滨舰“海上先锋舰”荣誉称号。这是海军唯一被中央军委授予荣誉称号的大中型水面舰艇。 什么是先锋？ 说到底，就是别人没干过的，敢头一个闯；别人啃不下的，偏要啃下来。这精神，被舰员们写在密密麻麻的笔记里，写在一部部自编的海军通用教材里，写在一代代舰员粗糙的手掌上。 哈尔滨舰退役，不是先锋的终点。作为最后一批舰员，马亮将和战友们去接收一艘新型战舰。“传承下去的，从来不是旗帜本身，是一代又一代舰员踏踏实实走过来的过程。”马亮说。 今天的哈尔滨舰已经不像入列之初那样耀眼，它更像一块奠基石——后来的新舰，都踩着它当年夯下的地基。一颗颗在哈尔滨舰种下的种子，带着“海上先锋”的基因，撒向了更远的深蓝。 退役后，哈尔滨舰将“落户”海军首任司令员萧劲光的故乡湖南长沙，成为国防教育基地，将人民海军向海图强的故事，讲述给更多人听。 再见，“中华第一舰”—— 30多年来，陈开国再没登上过哈尔滨舰，“怕给部队添麻烦”。刘维新说，自己去年退休，它今年退役，命运好像始终相连。傅志祥把它的模型摆在客厅最醒目的位置，每天都要擦一遍。 几位老造船人没能来现场送它最后一程。但他们约好了，等它在长沙安下新家，一起去看它。 有一位老人，永远无法再见它一眼。2023年10月，潘镜芙院士在上海逝世。这位从小在黄浦江畔立下造大军舰誓言的总设计师，没能等到它退役这一天。可他当年的誓言，早已被他参与开启的这个时代超额兑现。 “老兵”走下了战位，它承载的向海图强的精神永远镌刻在一个民族逐梦深蓝的征程上。 （新华社青岛8月28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