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烟火深处，寻找公益老兵

蕴藏于烟火人间的善意，常常最动人。 山东胶州阜安街道市南小区，87岁的张连炜守着一间“修理小屋”，一把螺丝刀一旋一拧，为街坊邻里维修电器，分文不取。 四川成都玉林路夜市，李春亮热情招呼着过往路人，瑜伽垫一铺，一堂公益急救课火热开讲。 广东深圳南湖街道渔民村，74岁的洪庆先见证了聋哑流浪儿雷泽庆与家人团圆，温馨一幕的背后，是他30余年的悉心照料。 这些怀大爱之心、行公益之举的主人公，有一个共同的身份——退役军人。脱下军装，他们把“为人民服务”的铮铮誓言和“退役不褪色”的赤诚本色融入街头巷尾，融进平凡生活。让我们走进烟火深处去寻找他们。 ——编 者 烟火深处，寻找公益老兵 图①：张连炜在修理电器。张朋 摄 图②：李春亮（右一）与路人在街头合影。受访者供图 洪庆先（左）通过写字与雷泽庆（右）交流。陈怡杉 摄 张师傅的“修理小屋” ■孙培露 赵明卫 出镜老兵：张连炜 公益之举：为街坊邻里义务维修家电近60年 初秋清晨，山东省胶州市阜安街道市南小区，“连炜工作室”早早开了门。走进屋内，只见87岁的张连炜坐在靠窗的木桌前，从一只旧帆布工具包中取出螺丝刀、电笔、万用表。桌上，是老街坊昨天送来的一只电热水壶。 “大件儿修不动了，小东西还行。”张连炜边说边检查水壶电路。他是这间工作室的主人，多年前在部队服役时，掌握了一手精湛的电工技术。20世纪60年代退役后，张连炜发挥特长，免费帮街坊邻里修电器。谁家收音机不响、电灯不亮，只要喊一声“张师傅”，他准到。 这些年在市南小区，几乎家家户户都找张连炜修过电器。原先身体好，街坊邻里有需求，张连炜就背着工具包“到岗”。2014年，街道干脆在小区沿街腾出一间小屋，挂上“连炜工作室”的牌子：“张师傅年纪大了，得有个像样的地方。” 家住乡下的王大娘每次进城看儿子，都要拐进张连炜的“修理小屋”坐坐。几年前儿子家一台老式洗衣机坏了，舍不得换，张连炜帮着修好了。这天王大娘又来了，从布兜里掏出几根黄瓜，搁在桌角：“自家院里种的，您尝尝。” 王大娘离开后，张连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本子，上面简单记录着哪天为谁家修理了什么、用了什么零件。这样的本子，张连炜记了好多本。“最早一条应该是20世纪60年代记的，那会儿全国都在学雷锋。我自己是农村出来的，在部队学的本事，服务老百姓是应该的。”张连炜告诉笔者。 正说着，居民庄先生推门进来。“你们可得好好写写张师傅。2012年除夕，我家电视机突然出了问题，春晚眼看就看不成。我试着去敲张师傅的门，他二话不说就跟我出了门，10多分钟就把电视机修好了。我要给他钱，他说——”庄先生顿了顿，笑着模仿张连炜的语气，“老街坊，谈钱就生分了。” 说到今年6月张连炜荣登“中国好人榜”，庄先生感慨：“我们听说了，都为他高兴。” 桌面上有几把新螺丝刀，是张连炜的徒弟小高几天前拿来的。小高以前在附近工地干活时，曾送来一个烧坏的电饭锅。张连炜不仅帮他修好电饭锅，还顺便教他简单认了认电路图。从那以后，小高一有空就来找张连炜学习，从电饭锅一路修到洗衣机，后来凭这门手艺在电器维修店找到了工作。如今赶上休息日，他也像张连炜那样，免费帮街坊邻里修电器。 临近12点，张连炜的老伴打来电话，催他回家吃饭。“知道了，这就回。”张连炜挂了电话，把桌上散落的螺丝拣进盒子里，没有马上走的意思。“我们老两口的退休金够花。”他说，“平时帮老街坊们修电器，是我的乐趣。” 环顾这间“修理小屋”，桌面上、架子上放着各种零件，其中许多是如今不常见的老式电子元器件。那是张连炜一天天攒下来的：“这些‘宝贝’，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 令张连炜尤为高兴的是，自从有了这间“修理小屋”，他就不再是“单打独斗”。这些年，陆续有小高这样的年轻人找他学习电器维修。他免费传授技能，但强调徒弟必须“以德为先”。他教过的30多个徒弟成立了一支志愿团队，义务服务街道群众。 耄耋之年的张连炜，脚步有些蹒跚，身子骨依然硬朗。“我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标。”回家前，他笑着向笔者比划“9”的手势，“我要干到90岁。90岁之后要是身体还可以，就接着干。” 夜市有个“急救课堂” ■杨海良 解放军报记者 杨明月 出镜老兵：李春亮 公益之举：在夜市摆摊义务教授急救技能 “要不要学心肺复苏？公益科普，不要钱的，可以尝试一下……” 傍晚的四川省成都市玉林路，游客攒动，充满热闹的烟火气。47岁的退役军人李春亮坐在瑜伽垫上，抬手招呼过往路人，他的脚边，是6组心肺复苏模拟人。2024年至今，每周五、六、日的傍晚，在玉林路夜市，李春亮和他的“急救课堂”几乎从不缺席。 1997年12月，天津人李春亮参军入伍，成为一名空降兵。第二年夏天，长江流域发生特大洪水，李春亮和战友们驰援抗洪一线，以血肉之躯筑起冲不垮的生命防线。2000年退役后，李春亮换过多份工作，2007年来到成都，并安家落户。 李春亮的公益故事，要从几年前的一段经历说起。2023年，李春亮身边一位在急救设备行业工作的朋友，邀他一起系统学习专业急救技能。李春亮学得很认真，顺利考取专业证书。“这是门救人的技能，不能光揣在自己手里，得让更多人学会，关键时刻能起大作用。”抱着这样的想法，李春亮通过他人牵线，成功申请到在玉林路开展公益培训的场地支持，自掏腰包购置了模拟人教具，成为一名“公益急救摊主”。 刚开始摆摊时，李春亮没少遇到路人不解和迟疑的目光，“连着招呼半小时，也没几个人上前体验”。李春亮没有放弃，他耐心解释掌握急救技能的意义，哪怕只有一个路人驻足，也全程保持跪姿俯身教学，手把手校准按压动作。通过一轮二三十分钟的街头教学，学习者基本能够快速上手，掌握最核心的施救要点。 记者在李春亮摆摊现场注意到，辅导路人学习心肺复苏时，他不是一上来就教动作，而是先讲明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首先点出时间对于心肺复苏的意义：“为什么时间非常重要？因为心脏骤停4分钟后脑细胞会出现不可逆的损伤，这个就叫‘黄金4分钟’。”紧接着，他拆解施救的核心逻辑：“心肺复苏的作用是形成血液循环，以达到延缓脑细胞损伤的目的。我们的目标是争取抢救时间、把患者顺利交给医生。” 讲透施救逻辑后，李春亮带大家进入实操环节。从按压点位、手臂姿势，到按压深度与频率，他边演示边随机提问，等众人都能准确答出全部动作要点，才让大家依次上手，对着模拟人教具完成实操训练。 “很多人之前哪怕参加过急救培训，隔了一段时间没上手实操，动作也会生疏，真遇到事反而不敢伸手。”趁着一轮教学结束的间隙，李春亮告诉记者，虽然自己前前后后花了不少成本，还牺牲了日常休息时间，但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在这里练习急救技能，他觉得内心很充实，“那种成就感是任何东西都换不来的”。 从前以军人身份守护群众平安，如今在街头摆摊传授急救技能，退役多年，李春亮服务人民的心始终没有变。 心中永念“深圳爸爸” ■陈怡杉 出镜老兵：洪庆先 公益之举：照料聋哑流浪儿30余年 6月11日下午，广东省深圳市罗湖区南湖街道渔民村，48岁的雷泽庆与从河南省南阳市新野县赶来的父亲、姐姐、哥哥、侄女一行人紧紧相拥。35年的思念，在这一刻化作激动的泪水。 一旁，74岁的深圳退伍老兵洪庆先欣慰地看着这一幕。这些年，他给了雷泽庆——曾经的聋哑流浪儿“庆泾雷”一个家，并和其他爱心人士一起，帮他找到了血脉至亲。 洪庆先1973年参军，服役时曾荣立三等功。1979年退役后，他在国有单位工作过一段时间，后走上创业路，在深圳火车站附近经营一家餐厅。1996年，洪庆先注意到常在那一带流浪的聋哑少年“庆泾雷”，渐渐了解到他的基本情况：1991年误上火车，迷失在深圳火车站，曾被别人短暂收留，后来又流落街头。 洪庆先不禁心生恻隐。“他那时候看起来年纪不大，无依无靠。我是当过兵的人，感觉自己好像天然就对这个孩子有份责任。”和妻子商量时，洪庆先的语气很坚定，“咱们得收留他，教育好他，不能让他走歪路。”洪庆先腾出餐厅的一间员工宿舍给聋哑少年居住，让他平时就在自家餐厅吃饭。 两年后，因生意不景气，洪庆先经营的餐厅无奈关停。然而，他对“庆泾雷”的关照并未减少——不仅帮他找到新的住处，还在当地为已成年的“庆泾雷”找了一份工作。后来因单位调整，“庆泾雷”面临失业，洪庆先又和社区工作人员、片区民警积极奔走，为他找到新的工作。 相处中，洪庆先发现“庆泾雷”有一点写字基础，“他曾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继续教“庆泾雷”认字的同时，洪庆先借助纸笔与他沟通，教给他自食其力、正直做人的道理。有一次两人“聊天”，洪庆先告诉“庆泾雷”：工作挣的钱要攒起来，等有一天找到亲生父母了，好孝敬他们。“庆泾雷”很激动，在纸上写下“深圳爸爸”4个字。“他想表达的是，他也要孝敬我。”洪庆先说。 日子一天天过去，尽管“庆泾雷”不会说话，但洪庆先能感受到，他很想家。为此，洪庆先年年带他跑派出所、登报寻亲，但都杳无音信。洪庆先甚至计划联系寻亲节目——“我答应过他，无论如何，都要帮他找到父母。” 转机出现在今年6月初。千里之外的河南，“庆泾雷”的哥哥雷泽虎偶然在一个微信群中看到“庆泾雷”在深圳寻亲的消息：“我弟弟叫雷泽庆，小时候调皮，喜欢把名字倒着写成‘庆泽雷’。”洪庆先在雷家人保留的一本连环画上看到，雷泽庆儿时写下的“庆泽雷”字样，与“庆泾雷”极为相似。经DNA检测，他们就是一家人。 除雷泽庆的母亲因腰疾未能同行，雷家人几乎都来到深圳。南湖街道为他们举行了一场温馨的认亲仪式，于是便有了开头的一幕。享受团聚时刻的同时，雷泽庆不忘向家人介绍洪庆先，自豪地称他为自己的“深圳爸爸”。 “遇到他是一个缘分，我从来没想过他要给我什么回报。现在他找到家人了，我也特别开心，这也是我的心愿。”洪庆先乐呵呵地说。 制图：扈 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