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ove the Ruins, the Military Flag Flies High

废墟之上，军旗高高飘扬 ■邱继臣 风雨同舟（油画，唐山抗震纪念馆藏）马 元、赵宏伟、朱学斌、张文斌作 弹指50载，岁月一挥间。为纪念唐山抗震救灾50周年，我专程从北京赶到唐山。走进曾经工作过18个年头的军营和城乡大地，我既感陌生与新鲜，更涌起万千感慨。 唐山，这座在大地震废墟中挺立重生的英雄城市，如今已昂首迈上发展新征程。它是国家级工业战略支柱、综合制造高地、国家级对外开放物流枢纽；是环渤海经济圈经济龙头、陆海统筹示范城；又是人均经济居河北省首位、河北唯一的万亿城市。如果不是唐山市中心那座巍峨挺拔的抗震纪念碑和肃穆静立的抗震纪念馆，以及留存下的几处地震遗址，很多人怎么也不会把这座欣欣向荣的现代化都市，与50年前曾发生过的毁灭性大地震联系在一起。 1976年唐山大地震时，我所在的“太原战役登城先锋团”，是驻守在唐山市区的野战部队。作为宣传股股长，我既是死里逃生的幸存者、参加抢险救灾全过程的亲历者，又是抗震救灾的宣传报道者，还是新唐山的建设者。如今来到唐山，我尽力搜寻着当年团指挥所和各营连的驻地旧址，记忆中抗震救灾的火热场面逐渐鲜活起来，当年部队火红的军旗仿佛飘扬在眼前。 我曾流连于部队震后重建的团史馆，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一面面记载着荣光和历史的军旗。其中，最让我出神的有两面：一面是1949年4月24日攻打太原时，在参战的100多个团中，我团第一个把红旗插上太原城头，后被第20兵团授予的“太原战役登城先锋团”锦旗；另一面就是1976年唐山大地震时，我们地处重灾区的部队在自身受损严重的情况下积极投入抢险救灾，在参加救灾的近百个编制团中贡献突出，被第66军授予的“抗震救灾自救抢救先锋团”锦旗。 记忆翻涌而来，那面曾为灾区带去希望的军旗迎风猎猎的声响，又一次在耳畔回荡。它凝聚的战胜灾难、重建家园的磅礴力量，穿越时空，直抵心间。 一 1976年7月28日3时42分，一场毁灭性的大地震突然降临唐山。短短几十秒间天崩地裂，路塌、桥断、城毁。我们地处重灾区的团部机关办公楼，瞬间被夷为平地。我拼命爬出废墟，朝着我们宣传股驻在大礼堂的电影组跑去，很快就和政治处书记孙学江等一起，救出电影组组长郭惠光和放映员李彦成，然后又急匆匆跑回办公楼救灾。 当时，9名团领导全部被埋压，一名副团长不幸遇难。团领导一经脱险，便不约而同地聚集到办公楼前的旗杆下。腰部受伤的政委贾春祥躺在手推车里，头缠绷带的团长单华山坐在吉普车上，召开震后第一次党委临时扩大会，成立抢险救灾指挥所，迅速部署抗震救灾工作。参谋长王世昌根据会议要求，很快发出一道道命令：派一个连队赶到东矿区委、区政府报到；派一个连队守护金库；派一个连队担负东矿区银行、商店、粮库等18个重点目标的警戒，其余连队全部出动就地抢救群众。 也就是从这一天起，本来每天升降的五星红旗，就一直飘扬在机关办公楼前那高耸的旗杆上，成为引领官兵前行的“主心骨”和部队抗震救灾的见证。 我们这支部队自抗美援朝回国后就驻守在唐秦地区，一直受到当地群众的关心和爱戴。如今，驻地群众遭遇地震，官兵看在眼里，痛在心上。全团官兵紧急出动。从农村到城镇，从离营房最近的南场大队、水峪公社，到开滦赵各庄、唐家庄矿区，从古冶火车站到区委驻地林西，方圆50多平方公里的大街小巷，到处活跃着子弟兵奋不顾身抢救人民群众的身影。仅地震当天，全团就抢救群众819人，并千方百计解决了2300多名驻地群众的食宿问题。 震后的营区大操场上，躺满需要救治的受伤群众。卫生队队长徐明权被砸伤的脚流着血，可他连一滴红药水都舍不得抹。卫生员刘大叙3次冒着生命危险钻进倒塌的药品仓库抢出药品，全部用来救治受伤群众。此时，吃饭成了大难题。团指挥所要求各连炊事班支起大锅，用从废墟里扒出来的一些米面为群众做饭。二营机炮连、警通连、团炮连炊事班一天不知做了多少次饭，可官兵一口也没舍得吃，全部让给受伤的群众。当地老百姓赞誉：危难之际见本色，还是人民子弟兵靠得住！ 二 29日夜间，我团接到上级指示，除留少量人员警卫营区外，所有连队紧急从东矿区开到唐山市中心区，负责东起凤凰山、西到卫国道、北到机场路、南到新华道地域的抢险救灾。30日一大早，全团进入指定位置。新开设的指挥所实际上就是几顶军用帐篷，立于唐山煤矿医学院的一片废墟之上。单团长在指挥所设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机关人员把一面军旗，插到断壁残楼的最显眼处，让前来开会、办事的官兵和受灾群众，老远就能看到指挥所。 唐山大地震的消息像一道无声的号令，全团探家休假的4名干部、18名战士，不约而同地提前归队。二营机炮连湖北籍战士唐金生，28日休假刚到家，29日一大早就听说唐山发生大地震，他说服父母立即返队。途中买不上票，他能坐火车就坐，能搭汽车就搭。到天津实在没车可乘，他就步行100多公里赶回部队，5天仅吃了3顿饭。他不知道自己所在的连队在哪里，就朝插有军旗的地方奔去。归队当天，他就一刻不停地投入抗震救灾。 进入唐山市中心区以后，抢救废墟中尚存的生命，成为救灾部队的头等大事。团里安排官兵使用仅有的侦听器材，深入危楼断壁中搜寻幸存者；还有的官兵则在废墟上大声呼喊，把耳朵贴在地面仔细倾听，一旦发现生命的迹象便奋不顾身进行抢救。二连新战士、党员窦永平3次钻进倒塌的房子里，救出老工人李海深一家7口。第一次，他撬开窗户救出李海深的4个儿子；第二次，他从房顶上砸开一个洞口钻进去，把李海深托了出来。当得知李海深的老伴和外孙女还被埋压，他正要钻进屋里时，余震发生了。李海深拉着他的手说：“你已经救了我家5口了，别把你也搭进去啊！”窦永平毅然挣脱李海深的手，再次钻进屋里救出老人和孩子，用血肉之躯给危难中的群众撑起一片晴空。 最让人难忘的还是一连官兵对儿童白海明那场争分夺秒的生死救援。8月3日清晨6点多，有战士听到煤矿医学院宿舍楼下有儿童微弱的呼救声。于是，一连官兵立即紧急集合跑到现场，在连长张俊友指挥下展开救人。战士们怕再次伤着孩子，不敢用铁锹挖而改用手扒。这时，水泥预制板倾斜下坠，班长刘冬用肩膀死死扛住。一个几百斤重的砖垛子松动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随时都有滚落下来的可能。战士金国强拼命用身体挡住砖垛。经过50多分钟的紧张战斗，被困147个小时的白海明终于被救出。 在抗震救灾的日子里，凡是有救援部队的地方就有军旗飘扬，就连最苦最累的清运掩埋遗体现场，也是如此。 唐山大地震后持续高温，遇难者的遗体很快腐烂，整个市区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气味。根据抗震救灾指挥部的命令，救灾部队每个连队分工包街，务必在两天之内完成清运掩埋遗体任务。这是一项十分艰苦而特殊的任务。由于条件限制，当时只有极少数人能戴上防毒面具，多数官兵都是戴着喷洒了白酒的口罩上阵，而有的甚至连口罩也没有，只好用塑料布扎好袖口裤腿跳到埋尸坑里。短短7天，我们这一个团就完成了3681具遇难者遗体的转移与掩埋。这种承载着巨大悲痛与非凡勇气的壮举，如今定格在唐山抗震纪念馆的照片里，深嵌于抗震救灾的集体记忆之中。 地震初期，唐山市的基层组织瘫痪，老百姓所需的米面油菜等基本生活用品实行“供给制”，由部队统一发放。每天从早到晚，在新搭起的军用帐篷周边挤满了领取物品的群众。在连队临时圈出的宿营地，一些老人和儿童就连晚上睡觉也要挨着救灾部队。灾区群众都说，在唐山，我们只要看到军旗，心里就踏实，就多了一分安全感。 地震毁坏了很多日常生活用品，收音机、电视机不能使用，砸坏的自行车堆满大街小巷，群众想理个发也没有去处。有着光辉历史的“大功一连”急群众之所急，率先在唐山建设路开办起震后第一个便民服务处，理发点、修理处、饮水站一应俱全。一位60多岁的孤寡老大娘，家中生活用具全被砸坏。因为没有炊具，即使发给她粮食和蔬菜，也做不了饭。修理组的同志了解情况后，两次到她家修理炊具。老大娘感动地说：“人民子弟兵就是好，我永远忘不了亲人解放军。”据不完全统计，全团为群众理发3975人次，修理自行车1857辆，修理炊具4931件。 三 唐山大地震发生后，在党中央的坚强领导和统一部署下，“唐山需要什么，全国就支援什么”，物资源源不断运抵灾区。然而，随着抗震救灾的深入和灾区生产部分恢复，此前主要依靠救灾部队统一发放生活用品的“供给制”模式，已难以满足群众的生活需求。与此同时，唐山市一些基层组织机构逐步重建。在此背景下，发挥商贸系统作用，让商品尽快进入市场流通渠道，成为继解决吃饭、饮水、医疗等急迫问题之后，保障灾区群众生活的又一项紧迫任务。 群众的关切和需求，就是救灾部队的责任所系。在我团，首先敏锐察觉这一问题并将其提上日程的，是团政治处主任杨秀成。8月5日，杨主任带领我和干事陈伯和前往驻扎在唐山百货商场的三营进行调研。当时主持三营抗震救灾工作的，是已经确定转业的三营副营长张宪德。地震后，他在教导员遇难、营长负伤的情况下挺身而出，组织部队自救和抢救驻地群众。地震第二天上午，离营房仅有6公里的老家来人，告诉他家里有4位亲人遇难。但他毅然劝回了家人，主动请缨带领部队赶赴唐山市区救灾。当途经自家村口时，他也没顾上回家看一眼。在唐山新市区百货商场抢险救灾时，妹妹的家就在附近，他无暇过问。当得知遇难的妹妹就要被掩埋时，团领导让他过去看看，他说“现在救活人要紧”，始终没有离开战斗岗位。 杨主任在和副营长张宪德、副教导员王文奎交谈中提出，如果现在建一座简易百货商场开业售货，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状况？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探讨后，一致认为震后群众急需生活用品，商场应尽快开业保障供给。于是，他们一起研究了修建简易商场的方案，张副营长还对建筑材料、商品货物和兵力使用，作了详细安排。杨主任问什么时间能够开业？张副营长拍着胸脯说，一个星期！杨主任说，我最多给你们4天时间。下午，杨主任回到团部，把情况向团长等几位领导作了汇报，获得一致支持。 三营官兵实行三班倒，连续奋战4个昼夜，终于建起唐山震后第一座简易商场，随即移交地方营业。团里为商场题写了“地动山摇何所惧，泰山压顶不弯腰”匾额，还特地把一面五星红旗插上商场顶部。 第一座商场即将开业的喜讯，很快传遍整个唐山城。8月10日，商场正式开业。货架上，日常生活用品一应俱全，琳琅满目，人们争先恐后赶来，里里外外全是人。不少人仰望那面迎风飘扬的五星红旗，流下了激动的热泪。当天，正在唐山指挥抗震救灾的原北京军区副司令员肖选进乘车路过，也随着人流围观商场。他对身边的工作人员说，这可是一件大旱降甘霖的大好事，并询问这是哪支部队建的。当得知是第66军第589团时，他连声称赞：“好，好！” 四 不久后，抗震救灾指挥部下达命令，要求救灾部队从上到下紧急动员起来，解决群众过冬住房问题。时间紧，任务重，救灾部队连轴转，争分夺秒修建简易房，确保在11月底天冷之前，让灾区群众能够入住，过好震后第一个冬天。 然而，我们的战士哪里会盖房子？但灾区人民的需要就是命令。各连队纷纷从当地聘请一批技术人员，开办现场教学培训班。很快，修建简易住房战斗打响了，工地上空红旗飘扬，呈现出热火朝天的景象。经过1个多月的努力，一排排简易住房矗立唐山街头。仅我们一个团就修建1816间，并为唐山新市区百货商场、五金土产门市部、工人医院等单位，修盖房屋7400多平方米。 军爱民，民拥军。我们这支驻守唐山市区的部队在抗震救灾中作出的贡献，得到了党和人民的高度肯定。中央军委为我团记了集体二等功、第66军为我团授了锦旗；原北京军区授予一连“抗震救灾模范连”荣誉称号。全团有1个连队、5个排荣立集体二等功；2个营和3个连、6个排、14个班荣立集体三等功；14人荣立二等功，72人荣立三等功，384人受到嘉奖。 10月29日，我们胜利完成抗震救灾任务回营。由一辆解放牌大卡车装饰而成的彩车在车队前面引路。彩车上飘扬着鲜艳的“抗震救灾自救抢救先锋团”旗帜，各个连队紧随其后，也都把立功的旗帜高高悬挂在军车上。闻知消息的群众纷纷赶来，把军车围得水泄不通。我们只好停停走走，那种场景、那份真情催人泪下。 唐山大地震已经过去50个春秋。如今漫步在唐山街头，望着满城的烟火繁华，我感到无比欣慰和满足。当年我们参加抗震救灾，不就是为了唐山人民有一个幸福的今天吗？抗震救灾的日日夜夜已成过往，唐山军民创造的伟大抗震精神，沉淀为弥足珍贵的精神财富。 伫立在唐山大地震罹难者纪念墙前，我的目光抚过密密麻麻的姓名，寻找着我们部队遇难的官兵和为抗震救灾献身的英雄。良久，我向着纪念墙深深地鞠了一躬。步入唐山抗震纪念馆，我凝神端详那一幅幅照片、一件件实物。而在万千展品之中，最能紧紧抓住我目光的，依然是那面鲜红的军旗。我面向这面浸染着热血的旗帜，庄重地敬上一个军礼。 当年那场气壮山河的抗震救灾斗争已载入史册。党和军队不会忘记，山河大地永远记得，而亲历灾难的唐山人民，早已将这份记忆融入血脉世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