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被记录在海拔4800米的“云端”

写在海拔4800米的“云端快报” ■罗 浩 故事，被记录在海拔4800米的“云端”。 随着新疆军区某团官兵一次次前往喀喇昆仑腹地驻训，承载着集体记忆的“云端快报”也出了一期又一期。细细翻阅，其中的故事或长或短，但每一个都浸染着高原的底色，镌刻着风的印记，更流露着真挚的情感。 用镜头记录戍边岁月，用文字书写青春成长。他们的故事，也是千千万万戍边官兵的故事。在漫长的边防线上，有许许多多边防卫士用风雪中的坚强挺立、孤寂里的无声坚守，为自己的军旅人生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也在新时代的青春画卷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新疆军区某团官兵巡逻途中攀爬险坡。吴炜恒 摄 战士们阅读讨论“云端快报”。吴炜恒 摄 官兵参加文体活动。吴炜恒 摄 战士们在高原放歌。吴炜恒 摄 “记录那些风中的身影，让我成为更好的自己” 窗外，大风在山壑间肆意呼啸，海拔4800米的喀喇昆仑腹地处处透着冷寂；屋内，热闹的气氛为高原添了几分暖意，新疆军区某团中士吴炜恒和战友们围着长桌上的“云端快报”，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上面刊登的故事。 指尖捏着光纤接头的通信兵，躺在车底检修的汽车兵，为新兵测血氧的卫生员……吴炜恒爱好摄影，几乎每一张快报上都选登了他的作品。 几年前，这些身影对吴炜恒而言还很陌生。新兵刚下连，他就跟随部队来到高原驻训，踏上这片壮丽而严酷的土地。“风一刻不停，还常常和雨雪、冰雹不期而遇……”看着远处的山脊线模糊成一道灰色的剪影，他满腔的戍边热情渐渐消失在风里。 “在老家广州，空气是温润的，满街散发着烟火气。”远离了喧嚣和繁华，吴炜恒难掩自己的沮丧与迷茫，“那时候，很想去最近的县城看看，可就这段距离也有上百公里，山高路远，没能去成。” “咱们高原上的人和事多着呢，不如尝试着记录一下。”看出吴炜恒的心事，指导员鼓励他，“也许你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就这样，抱着相机来回奔波的吴炜恒遇见了一位令人钦佩的老班长——三级军士长周建龙。他30多岁的年纪，话虽然不多，可眼神坚毅，长得也结实。武装侦察训练时，他的动作比很多身手矫健的年轻士兵还要利落。 吴炜恒试着走进周建龙的世界。一次徒步巡逻，他跟随周建龙带领的队伍天刚亮就出发了，每人负重20多公斤，步履蹒跚地翻越达坂。 周建龙走在最前面，重重踩下一个脚印，再借着腰腹的力气把冻得发硬的靴子从雪里拔出来，一步一步为后面的队伍探出一条路。他的背包比别人还要沉上几公斤，里面多装了一卷保险绳和不少应急物资。哪里常有隐藏的暗冰，哪道弯会突然蹿出横风，哪段坡上的落石容易松动，他早就记在心里，并不断提醒着身后的战友。 过冰河时，大风吹来，一名战士没站稳，不慎踩裂冰面，靴子灌满冰水，脚一下湿透了。周建龙连忙从背包里取出一双防寒袜塞给他：“赶紧换上，一会过了峡谷还要翻山。”一旁的吴炜恒按下快门记录这动人的一幕。 此后，吴炜恒开始留意更多故事。一次战术考核，周建龙和战友携带装具冲坡。临近终点，一名战士抵不过迎面而来的大风，开始体力不支，身旁的周建龙怒吼一声为他打气，并和另一名老兵架起他的胳膊，连拖带拽往上冲。最终考核员喊出：“全员通过。”碎石坡顶，吴炜恒又一次定格下大家的笑容。 后来，周建龙和战友们的照片登上“云端快报”，吴炜恒为其取名“风中的士兵”。高原的风，让他的相机里有了许多非凡的景色：“记录那些风中的身影，让我成为更好的自己。” 作为连队的无人机飞手，吴炜恒为提升专业技能吃了不少苦头。一次训练，强对流风突来，飞行中的无人机撞上山石。他伤心地捧回受损的无人机，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周建龙奋勇冲坡的身影忽然浮现在他的脑海，“向前冲锋，永不言败！”他的心瞬间沉静下来。找来专业书籍，琢磨维修技巧，他一点一点拼接零件，最终重新组装好无人机。 第一次正式操控无人机执行任务，风裹着雪花扑过来，好似刀子割脸一般。他蹲在山坡上操控了2个小时，手被冻得发麻，成功完成任务。 风，带走了吴炜恒的青涩，也见证了他的坚守。如今，吴炜恒成了团里公认的全能飞手。他不再羡慕远方的繁华，反而是喀喇昆仑的一切，如同磁石一般紧紧吸引着他。无数个夜晚，他的思绪停驻在这片高原，梦见印刷机吐出一张张温热的“云端快报”，自己的心也跟着滚烫起来。 图①：战士们展示创作的石头画；图②：大家在训练间隙玩起“斗鸡”游戏；图③：休息期间，战士与家人视频通话。吴炜恒 摄 “保持向上的力量，是对‘被看见’最好的回应” 每天打开衣柜，中士吴鑫源都能看见自己亲手贴在柜门上的一张“云端快报”，上面的一篇文章《“差不多先生”的逆袭》讲述了他的故事。 新兵时期，吴鑫源一直是战友心中的“差不多先生”——队列走得差不多齐，设备操作得差不多熟，考试成绩常在及格线上下徘徊。无论骨干怎么帮带，他仍念叨着“差不多就好了”“过得去就可以”。 后来，“云端快报”有了“训练之星”栏目，刊登各个连队训练尖兵的事迹。那段时间，看到战友们凑在一起聊谁上了榜，“觉得自己没啥希望”的吴鑫源总是悄悄绕开。看出吴鑫源有些失落，连长告诉他：“当兵没有‘差不多’，差一点就是差很多。从现在开始全力以赴，你也能成为‘训练之星’。” 渴望“被看见”的吴鑫源不再敷衍了事，他主动报名参加刺刀对抗比武，每天早早爬起来训练。高原氧气稀薄，一套连贯动作下来，喘得直不起腰，可他坚持对着靶架磨动作、抠细节，练到手抖也不愿停下，生怕动作比别人慢半拍。 几周的功夫没白费，比武场上的吴鑫源拿到第4名。下场时，同年兵朝他竖起大拇指，可他红着脸说：“没能挺进决赛，给连队丢人了。”连长走过来拍了拍他：“好样的，超越了自己，你就是第一！”当月，连队官兵一致推荐吴鑫源为“训练之星”，“云端快报”专门把这位“差不多先生”的逆袭故事记录下来。 战友们纷纷投来欣赏的目光，吴鑫源特意把那一期快报张贴起来，鼓励自己持之以恒、久久为功。训练场上，队列、体能、专业，他样样较真，成了大家眼中的榜样和标杆。年底，吴鑫源的名字又一次出现在“云端快报”上，他激动地说：“保持向上的力量，是对‘被看见’最好的回应。” 随着“云端快报”一期期办下去，越来越多的官兵被倾听和关注，也被激励和鼓舞。 上等兵王巧初上高原时，是话务班里最安静的一名士兵。因为号码背得不熟，口功磕磕巴巴，夜里，她常蒙着被子掉眼泪。生性要强的她每天提前半小时起床背记号码，晚上对着镜子练口型，直到嘴唇干裂出血，仍抹一层唇膏接着读。3个月后的上岗考核，她拿到全优的好成绩，登上“云端快报”。 忽然被“聚光灯”笼罩，王巧虽有些不适应，却更添了面对挫折和挑战的勇气与力量：“我会带着这束光继续向前，照亮更多身边的人。” “我们肩负前人的嘱托，更扛着今天的使命” 今天的故事被记录，昨日的时光被重现。官兵细心打捞沉淀在历史档案里的峥嵘往昔，深入了解一代代革命先辈戍守边防的热血往事。 “云端快报”上，康继祥烈士的故事在官兵之间引起热议。当年，他是侦察连的工兵，在一场战斗中牺牲，年仅20岁。战友们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一本战地日记，扉页上写着他的铿锵誓言：“我愿将血肉之躯献出，化入祖国大地。” 军绿色的日记本是连队统一配发的，硬壳封皮，开本不小，内页厚实。康继祥记了厚厚一沓，里面有他总结的绊发地雷排除要领，有潜伏时手绘的对方火力点草图，也有战斗间隙随手写下的心理活动。在某一页上，他写了一段给母亲的话，笔迹比平时更加工整：“娘，儿子在前线一切都好，等打完仗，儿子回去看你……”令人遗憾的是，他因掩护战友撤离，不幸触雷壮烈牺牲，没能再见母亲一面。 快报上有这本战地日记的照片，一旁还印着其中的字句，同时刊出的还有康继祥的军装照，眉眼清秀，面带微笑。 看着康继祥烈士的青涩模样，列兵欧阳志国久久不能平静。他的爷爷是一名抗美援朝老兵，跨过鸭绿江时仅有21岁。他突然想到，爷爷当年也是这样，怀着报效祖国的一腔热血出征，或许没想过回来…… 那天出公差到山下，欧阳志国特意趁着空闲时间赶到团史馆，希望了解更多有关英雄的故事。展板上的一张张老照片里，烈士们仍是年轻的模样。抬头与烈士清澈而坚定的双眸对望，欧阳志国不禁心潮澎湃。 讲解员带他来到一盘老式磁带旁：“当年临战前，每一名即将出征的官兵都为家人留下一段录音。如今，里面的声音已被提取出来……” 讲解员按下播放键，沙沙的电流声过后，一些模糊的声音断断续续传了出来。因为是多人依次录制，已无法分辨哪一句是谁说的。“妈，儿子就要上前线了。如果回来了，儿子以后好好孝敬您。如果回不来，您也别太难过，儿子没给咱家丢人……”听到其中的几句，欧阳志国瞬间红了眼眶。 后来，欧阳志国也养成习惯，每天训练结束，他会在日记本上记录自己的收获和感想。扉页上，他写了一句话：“在这片离家很远、离云很近的土地上，我们肩负前人的嘱托，更扛着今天的使命。” 人生诺言，用青春和汗水来实现。作为军需保管员，欧阳志国从老班长手中接过沉甸甸的库房钥匙。从那天起，他每天早晚两次巡库，雷打不动检查温湿度，为怕潮的物资翻晒通风。前不久的演训任务中，他背着应急维修包全程保障，让装具故障当场“归零”。 传承的最好方式，是持续奋斗。巡逻路上，官兵背着沉重的装具艰难跋涉；演训场上，大家在极限条件下淬火，与高难度课目较劲；训练考核，一项项新的纪录接连诞生……在这片氧气稀薄、常年寒冷的“生命禁区”，每一个挺立的身影，都是“云端快报”最滚烫的底稿。 版式设计：延振宇